有次接受採訪,對方約在一處舊社區。

 

倒不難找,只是沒想到那地點真的很「舊」,

舊到像從老照片裡冒出來的。

 

我從都市的繁華大道,

車水馬龍的喧囂之境,

轉進安靜,狹窄,小巷弄密佈,灰瓦紅牆的此處,頓時有種時空倒錯之感。

 

在採訪時,攝影師說在板橋市重慶路的巷弄底,有座小廟。

「神在曬太陽。」他說。

這帶有魔幻意味的陳述讓我好奇,

我實在想知道神是怎樣曬太陽的。

攝影師說廟公把巨大的神像放在廟門口。有好幾座。

 

這天天氣還不錯,陽光普照,廟公就搬了把藤椅,

坐在三太子和七爺八爺旁邊,和神一起曬太陽。

他並沒有拍照,因為趕著赴採訪約。

來拍我。

 

七爺八爺/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後來採訪結束,攝影師拍照片找景。

在小巷子裡轉來轉去。

 

此處光陰似乎停頓,整體就跟我幼時居住之處幾乎一模一樣。

我們在晾曬著大花棉被的竹竿旁拍照,

在七里香團團簇簇的牆角拍照,

在垂著紫藤的緊閉的紅門前拍照。

我在南部的成長環境竟在北部的此處重現。

 

曬棉被的巷弄/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景物彷彿,而身在風景中的人,已然老了五十年。

 

拍完照後,我沒回家,在巷弄裡流連,想看見神曬太陽。

 

其時剛過正午,四周安靜。陽光不似早先熾烈。

 

老社區裡,不隔幾步便有茂密的大樹,雖是夏日,卻慵懶而清涼,

全世界彷彿都睡午覺去了。

 

這樣的情境,似乎不宜疾行,我慢慢逛著,

感覺正走向自己的記憶深處,或許即將與過往的自己相遇。

 

眾神明/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天上這時飄起小雨來,我正走到兩條路的交會口,

看見面前有一間小廟。

但是沒看見神,猜是進廟裡躲雨去了。

 

非常小的廟,紅磚牆,飛簷綠瓦,頂多十坪大小。廟中無人,

但是紅磚砌出的窗格間,

可以看見繡著花紋的黃色緞質衣料。

我趨進廟裡看,靠牆放置三四座巨大神像。

 

神明遶境時,由乩童「戴」在身上,在巡境隊伍中莊嚴而威武的「神」,

這時排排放在廟中。每座都超過兩公尺。小廟中光線陰暗,神明們黑著臉,看著高

處。

 

「戴」在身上的神明/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後來就回家了。

我不知道別處的廟是不是會讓神明出來曬太陽。

不過這地方,我就記住了,知道天氣好的時候,神明是會出來曬太陽的。

我出門如果到了附近,都會繞過去看看,希望能看到神明曬太陽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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