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愛公園與河濱公園

樹德居/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苦悶研究生總要透個氣,

樹德居左側直行,

不遠處就是仁愛公園。

 

那是座平白無奇的公園,

有音樂家楊三郎的雕像坐鎮,

吟唱〈望你早歸〉。

 

恰巧在永和路另一頭、舊名網溪的河岸地,

也有個楊三郎,

是將海岸與老台灣風情描繪得立體抒情的前輩畫家,

同樣也有座雕像──那個男子就坐在前頭,

比雕像還沈穩,

雙手撐持著,

獨對寬闊的廣場。

 

我的視線,

順其雙手放出的線,

往敻遠的天空而去,

彼時高樓住宅仍未簇立,

風箏縮小到僅剩黑點。

 

我,不敢跟他說話;

他,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坐在那兒,

常常就在那兒,

只做一件事,

將線越放越長,

讓風箏越飛越高,

彷彿就要到撞上月球了。

那是平白無奇中如此遙遠的驚嘆。

 

而保安路正北行,

上陸橋過水門,

便是河濱公園,

附帶巨大的停車場與垃圾集中處。

 

猶記得那幾年颱風水勢洶湧,

來不及逃的車子,

不幸就在水門外配備了污水與爛泥。

 

也是座平白無奇的公園,

我和室友常到新店溪畔跑步。

 

災難逼臨之前,

便在堤防之上觀察異象,

對岸的台北市有成排大樓,

風雨中顯得水秀。

 

九二一大地震乍搖,

三合院完好無恙,

和室友焦急地奔至河岸,

台北市的大樓停電,

全失去光彩。

 

那是平白無奇中如此黯澹的記憶。

 

伸縮自如的樂華夜市

 

研究生的宿命,

就是閒冗之後無法收拾的熬夜,

但在長夜漫漫前,先來儲蓄體力。

 

永和是台灣人的塵世樂園,

當然得配備夜市,

於是摩托車一發動,

飆出三合院,

我便往樹德居後頭那風箏放遠的可及的樂華夜市而去。

 

我都從夜市的尾端接上,

直接在阿國蝦仁羹落座,

將我南部人的味蕾征服,

口味真的很獨到,

有時幾步路追加挫冰或豆花,

趕走都市的悶熱。

 

逛夜市並非我的強項,

我只記得那大塊且過癮的氣派牛排館,

東山鴨頭的鐵絲網瀝去一滴一滴油,

我的形跡也一步一步,

讓人潮帶領我走入一格格的商店中,

綴拾一點一點的微小樂趣。

 

永記得那家麵店,

位於夜市副線的三叉路口,

老闆娘大汗困窘,

我坐在攤子吧台嚼麵吸湯──路經的轎車就來按喇叭,

我們一排食客無奈拎起白鐵椅子,

縮到牆角讓車子通過,

然後重回攤子吧台,

與老闆娘的歉意相對。

 

如板塊互相擠壓,

就算隱沒其下,

總有一天會浮起,

這就是永和,

空間伸縮自如,

可借、可還、可悠遊。

 

沿著文化路而去

 

民國八十七年末梢,

頂溪捷運站正式開通,

摩托車就不是那麼必要了。

 

一周有兩天,

我要到台北火車站旁去補忠孝日語。

 

傍晚,

從樹德居出發,

直行保安路右轉,

公立的頂溪國小與私立的及人國小,

隔著文化路相對。

 

彼時,

永和有誠品,

小小書坊仍未誕生,

我沿著騎樓而行,

雙和的街景就是窄、碎、雜,夾帶潮霉味與乎寥長而去的摩托車,

騎樓內的紅漆門及白鐵門輪流站衛兵,

窘促的人行道,

無法張手伸腳的榕樹,

一棵棵被修整成安全帽。

 

渾然不知,

我正步行在駱以軍的小說,

蔡明亮的電影裡頭。

 

但我也走出了我的美食地圖,

越近頂溪捷運站,

越近食物的狂放區。

 

永和不只世界豆漿大王,

文化路巷內藏著厲害的馮記上海小館,

安和宮前的麵攤是最迷人的宵夜。

 

永和戲院旁的巷子內,

我和室友暱稱「大便當」,

排骨、雞腿與香腸碩大無比,

還有鹽酥雞、蚵仔麵線、熱炒店⋯⋯

真油膩真讓我無法抵擋

⋯⋯老蔡鵝肉與老黃原汁牛肉麵在仁愛路口,

對面的韓國街(中興街)的招牌才剛統一,

我曾尋著巷縫、市場及騎樓找合意的乾麵與肉圓⋯⋯

更可浪奔竹林路,

在成記用長筷子夾起撈麵,

那是廣式的過癮,

更不要說國父紀念堂旁的南川麵館,

還有我不知名字、卻是我在台北吃過最美味的便當⋯⋯

 

但我要離開了,

永和路的黑板樹弱不禁風卻永遠在那兒。

 

二號出口有三開間的寬敞樓梯,

牆板果凍黃,

來自地底的風洶湧冒出,

吹來剛挖鑿過的土溼味。(那是新捷運的青春氣息啊!)

 

月台上等待,

我與四方呆板的底座上的朱銘的銅雕太極相對。

 

如駭客任務縱入車廂,

潛入新店溪爛泥的底下,

隧道磨軌聲漫長刺耳,

鑽入我腦褶邊緣處那記憶堤岸內的永和三年,

在三合院。

 

 

 

【作者簡介】

鄭順聰,

嘉義縣民雄鄉人,

中山大學中文系,

台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

曾任《重現台灣史》主編,

《聯合文學》執行主編,

現專事寫作。

 

著有《時刻表》、《家工廠》、《海邊有夠熱情》、

《晃遊地》、《基隆的氣味》,

最新著作為詩集《黑白片中要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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