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12, 2016山頂上的寺院〉(上) 陳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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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之間的羅漢步道

 

十三年過去,我仍不斷前往。

是什麼地方竟像極光磁場一樣?

 

海拔四百公尺,遙望海面距離大約一公里遠,目光自高處向下迤邐,一片爽心的綠樹林。

冬天是壓抑而穿響的風聲,夏天是敞開喉嚨由蟬鳥領唱的天籟。

靠近藍海,蜿蜒一條海岸公路,汽車如甲蟲或疏或密地在其上爬行;

仔細分辨路旁水連天的軟玻璃,不只有碧藍律動,還以飛濺的白色浪花,應和間歇拍擊的鐃鈸。

除了看海,雲天、山岬也都在耳目前。

我時而望望緩緩飄移的雲,時而下看點綴在海面的小船,心靈變得遼闊起來。

船似乎是靜止的,但一閃神,又去遠了。

晴天的傍晚,西邊天幕是霞彩紛披的劇場,比起虹霓,晚霞的感情更激烈、豐富、難以捉摸,前一刻的絢爛,不旋踵間就沒入黑暗。

我第一次站在山頭看夕光搖顫,曾充滿時間無所住,記憶無所藏的感傷,心情黯然之際終於接受夢幻泡影、如露如電的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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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秘境美的步道

 

這山頭,什麼時候為我發現?

那要比十三年前更往前推四年。

 

1999年秋深,政治上有兩國論的震動,民生上有九二一地震死亡逾二千人的慟殤,陰雲飄浮全島如謠言,我以詩表達過惶惑。

12月31日為了看千禧年日出,決定夜宿東北海岸旅館,第二天凌晨開車登上島嶼最東的三貂角燈塔。

可惜霧濃雲厚,從早上六點一直等到九點,不但看不到金球自大海騰升,天空連一絲絲陽光都沒漏下。

我在筆記本寫道:

 

「瘟疫蔓延心田/日全蝕吞吃時間/山川看不見自己/大地沒有浮現新的圖鑑」。

 

回程,想起「無生道場」的路標,還未到福隆車站,急左轉,彎上荖蘭山公路,我首度進了靈鷲山山門。

無生是什麼意思?世上是否有清淨不生煩惱的事情,或者不墮生死輪迴的仙境?

雖陰冷寒天,道場香客不斷,我上下坡道隨興遊觀,未駐足太久。

倒是在前山的羅漢步道,遇見一位戴毛帽的尼師,錯身時她遞給我一件小物,說:「跟你結緣──」

記憶已模糊,說不準是一塊玉石,或一小包供過的糖果。

「跟你結緣」像一句隱喻,那雙清亮的眼眸,及飄然融入山霧的身影,至今不曾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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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林的地方眺望大海

 

四年後我因邦兒離世,與靈鷲山結下更深因緣,偶爾還會回憶起昔日「山路上的邂逅」。

但究竟是哪一位法師?既無從探問亦毋須探問,都融入那依山而築極天然簡樸的寺院風景了。

說起無生道場的風華,無疑繫於開山和尚心道一人身上,他以塚間打坐、斷食閉關的修為,教人了脫生死。

許多事蹟,已經陳大為、鍾怡雯寫入《靈鷲山外山》一書。

我上山最舒適的體會是師父說的呼吸,把紛競的念頭放下,調勻心律,

山的空氣、海的空氣、樹的空氣,及岩石、鐘磬、木魚、佛號的,都自然輕鬆吸入身體。

霧籠罩全山時,一公尺外即不見人,四野只剩下自己;一會兒霧散去,世界又重新出現在眼前。

濛濛小雨下著時,是一種感受,突然陽光露臉,心隨之放亮,心情如禮懺過後。

 

凡人避談生死,未必懂得無生無死的境界。

國際知名的一行禪師曾以一張紙為例,

說紙是由非紙的成分所組成,當你碰觸這張紙就碰觸了樹、森林、陽光、雲朵。

在我們認為這是紙之前,它曾經是陽光,是樹,是雲;

把紙燒掉,

「你看到灰燼,也看見煙霧升起,煙是這張紙的延續,這張紙成了空中雲朵,明天它可能會化作落到你額頭上的一滴雨,於是你又遇見了它」。

這與2003年心道師父開示我「眾生永是同體」的道理是相通的。

「人的緣就像葉子一樣,葉子黃的時候就落下,落到哪裡去了呢?沒到哪裡去,又去滋養那棵樹了。

樹是大生命,葉子是小生命,小生命不斷地死、不斷地生。大生命是不死的。」

 

當年我隨緣記下的這段話,是我此生難得超脫的「認知」。

當年心道師父講這段話,就站在遙望海面距離約一公里的觀海台前,

他背對大海,而我是向著幻化不定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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