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31, 2016那條始終發光的山路〉(下) 張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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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爐地夜景

 

那條始中發光的山路(上集)http://bit.ly/1ZM3vrw

 

就這樣,從吃出發,從吃作結,通往烘爐地的興南路被賦予了不一樣的感受。

那不單是一趟祈福的路程,也是一趟味覺的旅行,因而山路之陡峭、兼之好幾處髮夾彎都有著甜的、鹹的滋味。

常可見自行車隊來此練車,也當然屢有不甘寂寞的青少年呼嘯而過。

沿途招牌寫著:「禁採花木,違者送警」,擋土牆上每到選舉期間總被大塊的旗幟占據。

再往上走,矗立山腰的是那尊再熟悉不過的烘爐地地標:身披黃袍、巨大無比的土地公像從山腳下望上去,形成至為獵奇的宗教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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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爐地土地公

 

如果騎機車上山,廟方為了避免路小車多易出意外,勢必停車沿山腰階梯走至廟殿,梯長百餘公尺,一趟下來泰半走走停停,隔日必然「鐵腿」。

如果開車的話,繞至後山停車場,取一小段階梯即可抵達。

故舉目多汽車,加諸傳言「烘爐地土地公越夜越顯靈」,因之這條山路越夜越發光,一道又一道的車前燈旋過黑墨底,彷彿地上也閃著星星。

尤其週五週六更是壅塞,畢竟有誰不打算在工作一週後,成為一夕致富的幸運兒?

更何況廟前廣場足以俯瞰南勢角,景色之美雖比不上陽明山,但山神之靈倒助益心緒沉澱。

廟裡鍛鑄一尊銅製土地公,香客長年撫摸下,鬍鬚、柺杖乃至手中的金元寶都晶亮無比。

供桌上處處是補財庫金紙,更不必說後殿裡招財與進寶童子腳下散置的「錢母」……

向土地公求財(尤其是與銷售有關的行業)這樣的信念究竟是何時生成的呢?

從官方網頁建廟歷程推論,許是七○年代重新修建寺廟時,土地公託夢給遠在高雄的信眾度其難關,遂有了求財之說吧?

也因此,從山腰處階梯三跪九叩上山者所在多有,而電視連續劇也喜於入口階梯取景,皆求萬利也。

但無論如何改建,這裡的一切始終籠罩著一種復古感,和日本動輒有著參天古樹、各式御守,以及悠緩留白的美感有著不小距離。

這容或是我們對於美感的認知向來就是「為神不為人」吧。

所以來到山上,想要獲得優雅是辦不到的,唯獨自得其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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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爐地南山福德宮

 

像擺在宮廟外的一排自動販賣機,不是罐裝的那種,而是即溶飲品。

想當年,剛推出時簡直是校園明星,一群小鬼擠在機器前七嘴八舌,議論著汽水或咖啡究竟如何被調製出來?

而一旁的攤販廣告提醒著:茶葉蛋是開運的,臭豆腐也開運的,更遑論土地公愛吃的花生糖也是……

然而,每回來此還是滿心喜悅,那或者是她的模樣遲遲未散去。

仲夏夜,兩人汗流浹背騎著小綿羊登頂,車子還不到山腰就催不動油門,非要她下車才能再啟動。

兩個人停停走走——也所幸停停走走,這才化解了並不是情人的尷尬——那時候,我正身陷一場泥淖般的戀情裡,像當時的那架小綿羊:

既無法前往更美好的遠景,也載不動任何可能的希望。

暗夜裡的我一面笑著,一面非常羞愧:怎會讓心儀的人這麼冏呢?

還從山腰拾級而上,一縷一縷的髮絲浮貼在她的臉龐……

當時她詢問土地公:要不要換跑道?

大概初次參拜,擲筊多次都沒結果,只有那虔誠的表情彷若攝影畫面裡,唯一定格而清楚的影像。

 

下山時,小綿羊非常爭氣,一路切開風的阻力,但我竟像個傻瓜,面對涼爽的夜景什麼也說不上來,甚至連興南夜市也沒去,只掛記著那要死不活的戀情!

再怎麼說,在那之前才為了她而吵架,「這樣約會不就是一種背叛嗎?」當時的自己是這麼想的吧?

多麼純粹,也多麼無知,所謂愛,如果只剩下忠貞,那它究竟還剩下什麼?

隨隨便便載她去巷弄裡吃宵夜,她約莫也不開心了吧,刻意選擇臭豆腐,又在水煎包上淋了大蒜汁……

之後,兩人返回我的住處,結果也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兩個人站在臥室落地窗前,看望剛剛經過的那條山路,沒想到從遠方看來,它是那麼明亮、那樣流光迷離,

屋裡內的安息香裊裊,彷彿註定了那個夏夜何其軟弱,何其虛渺,直到那麼一天,我們把話說開,

直到,再也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所以說,還是需要走一趟山路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吧。

無論信仰,或者愛情,有些事只適合隔著距離靜靜的欣賞,更何況,山路通往的本來就是高處,高處不勝寒不是嗎?

此時此刻,從山下到山上,除了既定的儀式,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驚奇了。

從前的記憶都成了日復一日,唯獨靜默而已。

唯獨,那條始終在心底發光的山路,發光的她,以及當年為她寫下的那首詩:

 

而世界已經死去大半了

我們才行至山腰

手裡緊握著夏天與夏天的犄角試圖切開

那迎面撞擊的風

向正直的樹木求索一次傾斜的美好

一次灰冷與冰綠潰守的尖叫

 

但我們才行至山腰

世界已經死去了大半

我們並沒有十足把握鬆開的手

可以牢牢抓住

塵沙、涼亭以及相思樹和九重葛的世界

可以朝陰影吶喊關於一棵樹的

愛的瘋狂,欲望以及

鮮豔的鳳仙花

 

不是說好了向日常開戰

「但,為什麼

妳還是這麼壓抑?」

我們笑著說

像哭那樣的音調

像世界已經死去了大半

而我們始終停在山腰

 

我們始終停留在日常的日常底

 

  我們始終,停在那條發光的路上。

 

 

【作家小檔案-張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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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耀仁

一九七五年生,政治大學新聞學博士候選人。現任教世新大學等校。曾於師範大學「教育部邁向頂尖大學教學卓越計畫」開設「小說創作工作坊」。作品曾獲《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等多種,並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類創作及出版補助。曾入選年度小說選,另三年連續入選年度散文選。短篇小說多篇經中華民國筆會(The Taipei Chinese Center, International PEN)英譯。著有短篇小說集《親愛練習》、《之後》。散文集《最美的,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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