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22, 2016我沒辦法討厭的九份〉(上) 朱宥勳

九份夜景-上.jpg

 

抵達小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不妙的是,雨就在這時候落了下來。

租了車,經過車站前最大的T字型街口,左邊就是我國中同學家裡的銀樓,前方則會一點一點深入市場,那裡會有比較多吃的——如果你不想跟觀光客在「老街」裡面擠半天的話。

於是當我和書書吃完晚餐,從T字的右臂開始往山上騎的時候,天色基本上都沉了下來。

雨越來越大,我們攀上山的這一面,似乎沒花多久時間,就到了老街的街口。

但這是明天的行程。

我們繼續往前,向著我被囚禁了整個十三到十五歲的那座學校前進。那是一個轉折點,過了那個學校,攀登轉為下滑,路燈驟暗,人煙稀少。

面對海,背對台北,耳裡只有雨的聲音。

我害怕打滑,特別是後面又載著書書,於是在那無數個S型彎道拼綴起來的下坡路上,幾乎一次都沒有催油門,反而像是玩射擊遊戲一樣那般點放著煞車。

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我半開著安全帽的面罩,細碎地飄幾句話給後座的書書。

那座煉銅廠,明天妳就會看到,據說裡面還有未散的毒氣。

剛剛經過的是台糖的廢棄工廠。那是我們上體育課的地方,我們沒有自己的操場。

 

水湳洞選礦場拍陰陽海-上.jpg

天亮的時候,妳就會看到海面上,妖黃色的傷口。

有一次我們就從這裡,全年級健行下山,繞道四腳亭再走回來。

想不出來怎麼會有人用橘色、藍色、灰色來配色,彷彿制服如果不醜一點,沒辦法點綴美過頭的這些山這些海。

但現在只有黑色的雨,順著連續的S型柏油路流下去,不知有多少能夠混到北方的海裡。

在摩托車上,所有的防雨措施都是安慰用途。就在我們差不多都濕透之後,終於抵達了今晚預定的民宿,那從路邊伸出一條小小坡道的路口。

用雨衣蓋住坐墊,我們看著彼此充滿水光的臉,笑了笑。

民宿主人早已等候多時,在簡單的吧檯後面。

「這麼晚你們還找得到,真是厲害。」

 

九份老街夜景-上.JPG

因為從學校那裡下來,只有一條路啊。

但在我唸那所學校時,倒是一次也沒有自己下來過。用比較文雅的說法——事實上他們從未如此自稱——,那是一所「寄宿學校」,當時專收國中學生。我們都是考試進去的,而且從入學考開始,每一次考試都有獎金,毫不掩飾他們絕對扁平的價值觀和粗暴的庸俗氣息。

但這可能不是他們不用「寄宿學校」稱呼自己的原因,畢竟對於一個所有教室都有鐵窗,宿舍外壁也都是鐵窗的地方,任何過度的修辭都會更加凸顯它真正的監獄本質。

在這座監獄裡,你每天有一個小時的自由,包含排定的十分鐘洗澡時間。

這裏所謂的自由,是指可以在校規和校園的範圍裡面走來走去,自由地讀被規定的書。

據說有兩種離開的可能。

由於校內的空間不夠,所以部分二年級男生的宿舍,被安排在校園後門對面的平房裡。

每到晚上十點的就寢時間,就會有超過一名值班教官前後押隊,監視所有人通過那條僅足兩車相會的小馬路,把大家從大的鐵窗盒子移到另外一個小的鐵窗盒子裡。

就像我當時讀過的一本關於物理學家費曼的傳記一樣,

他說他好奇螞蟻的氣味會維持多久,所以花了一個下午坐在某個地方,用小紙片把螞蟻一點一點鏟起來、安置到旁邊去,直到螞蟻們再也沒辦法依循費洛蒙訊號排成一條直線為止。

那本書後來被沒收了。

違禁品——在這座學校裡,書本是違禁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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