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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風琴是最具宗教意味的樂器,造型對稱均衡,音色肅穆而莊嚴無方,在教堂裡聆聽管風琴的樂音,看著陽光一如上帝的恩典從高高的彩繪玻璃落下,心中也格外悠然。淡水小鎮始終有著海洋殖民歷史的滄桑風華,那些城樓與砲塔,迴廊與階梯,像海風一樣若遠若近地暗示時光的蹤跡,大航海時代也曾在這小小的一隅留下他的記憶。周杰倫的電影讓那古老的磚紅校舍成為觀光景點,而一旁的真理大學也多遊人。假日下午,校園教堂裡的管風琴演奏會觀眾不多,但奇妙的氣音在高聳的木管、銅管間,竟也傳達了遼遠的生命的沉思,讓我對淡水的記憶有了另一種古老神秘的歷史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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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水小鎮多的是歡樂的記憶,高中畢業上了大學以後,最讓人振奮的是兩件事,第一是可以和女生大方地說話了,高中時代禁絕男女交往,男女關係像一部諜報片,讓人緊張不安卻又不知在擔心甚麼。第二件事就是可以買一輛摩托車,克服了距離上的遼遠之感。

 

    人人有了自己的座騎,下一步就是海闊天空地奔馳,那時去淡水是相當時髦的事,還記得小時候做過火車「北淡線」,坐在火車的階梯上也不怕摔出去,一路只要隨著咖搭咖搭的搖擺聲,就可以到淡水了。我上大學時捷運已經通車,但我們偏要騎機車去,從西門町那邊出發,一路上拉出正在打工的同學,車隊漸漸龐大,飆過大度路,烈日晴風下不知疲倦,到淡水閒晃、吃冰,看看河流奔湧到大海的景象,潮浪浮沉,落日輝煌,人生燦爛,二十歲的快樂太過飽滿,淡水小鎮是光輝歲月裡一張最值得紀念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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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後我亦重來,我的第一份正式教職是在淡江大學,我有時坐捷運,有時搭校車,下課後揹著書包從非常陡斜的克難坡上漫步下來,轉入熱鬧的英專路,黃昏時人潮洶湧,吃的、玩的、穿的,在白亮的燈光下撐起一個小小的安詳地,人潮中多的是成群的中學生和攜手的情侶,惟我此刻突然忽然獨自一人,回憶著剛剛課堂上才吟過的: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而歲月輕輕又經十年,如今我重來淡水,在教堂的管風琴聲裡寂寥地度過一個夏日午後,那些歡笑過的、留戀過的與幾乎遺忘的人生,又重新在音符裡慢慢浮現,像陽光中漂浮的塵埃那樣輕盈又迷濛。也許我等一下要穿過總是繽紛的人群,去看河流湧入大海。金光閃爍的黃昏之河,無盡的流逝之感,年華在追憶中亦蕩漾成那樣的波光,一路閃耀著消逝於不遠處的暮色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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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接觸死亡是十八歲,隨著儀式結束,一路陪著外公上山。那時雖然已經明白很多事了,但對死亡其實一無所知,並不懼怕,亦無感傷,心中缺乏一個詞彙來描述安降棺木的沉重,潑灑黃土的空虛。在新店的山坡上,有小小的風景,我們留下的松柏和茶花的幼苗,想像著愛我們的老詩人仍然活著,會對著潭水與悠悠而下的白鳥寫下詩句,會在茶花開落之際,填一闋懷念故鄉的詞。

 

    二十幾年來的清明節都到這小山坡來簡單祭拜,兒時也曾隨著外公的同鄉會,在清明時節登上某個高處,遙祭海那邊的家鄉。黃旗招展、香煙繚繞,這群渡海逃難的中老年人,依照古禮誦讀我聽不懂的古奧文字,流下我不明白的思鄉淚水。如今他們多數入土為安,第二代的子姪也多白髮皤然,第三代如我,也有了中年的煩惱和空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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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來這片山坡,家家戶戶的祭祀灑掃,讓爛漫的春日添增了醇厚的懷古之風。死亡個人來說,不過是一個旅程的中止,是另一個新旅程的開端;但對於生者而言,死亡是重新反省生存意義的一個微小時刻,世間的一切爭奪、奔波、煩惱,好像在此得到了一個解答,相對於一路上擁擠的車潮、稠密的居所,這小小的土坡上彷彿已給出所有的答案。

 

  那些松柏已長成需要修剪蔓枝以防侵塌的成樹,茶花初謝,一旁的桂花也泛著幽幽香氣,我採了一些放在口袋,感覺那是珍貴的禮物。我不用再像外公他們當年登高遙祭,因為這脈青山已經有了先人埋骨,這也就成了我的故鄉。青山上一方風雨的石碑,無論行到哪一個天涯,都將成為遊子的故園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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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國能,1973年生於臺北市,東海大學畢業,臺灣師大文學博士,現任職於臺灣師大國文系。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臺灣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等。著有散文集《第九味》、《煮字為藥》、《綠櫻桃》、《詩人不在,去抽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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