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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生命的想像有兩種模式,一種是直線的,一種是圓形的。

 

直線前進的類型是從0開始,走到一定的數量,例如100,旅程就結束了,人生往前的每一步都是一個新編號的風景,因此生命是不斷嘗新、不斷獲得的歷程,一切的意義似乎是在有限中創造無限。相較於這種亢進式的概念,我更相信圓形的哲學,人生從無可定義的某一點開始,走遍人間後,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原來的那個點上,也許重新開始,也許就此沉默;循環不已的人生無得亦無失,只是充滿了永恆的反省和懷念。

 

    兒時的月色、少年的海濤,到了中年重逢,滋味總是難以言喻。人與空間奇異的緣分也是如此,蘇東坡走到了少年借宿的破廟,油然而生的是雪泥鴻爪之嘆;王安石行過少年時與父兄一起經過的宮苑,也產生了欲尋陳跡的枉然,有誰不曾懷想過舊時的自己呢?

 

 

 

 

辭修高中校舍.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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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位在三峽的高中母校邀我在校慶時返校重溫學生時代的夢華,高中的校慶總是喧騰,來賓、儀式、座談,日漸老去的校樹與師長,彬彬有禮的學弟妹……恍惚之間,二十多年的光陰已不知如何記取。

 

    當年我是高中聯考失敗的學生,抱著畏懼、憂愁的心來到這全然陌生的土地,我在教科書上知道中國大陸有個「三峽」,台北縣的三峽則一無所知。十五歲時,從北市一路搭車,穿過那些河橋、田野、墳地、廠房,我在一片純樸的校舍中暫時找到了人生的棲歇之處。

 

    住校的日子十分奇特,好像當一個少年兵一般,處處充滿了規範與限制,棉被怎麼摺、毛巾怎麼掛、皮鞋牙刷怎麼擺,每一個時間的節點該做甚麼,都有一套既定的框架,日子開始後慢慢才能體會失去自由的滋味,那是一個封閉而嚴謹的環境,一切都有一點戰戰競競,加上課業的壓力、離家的不適,初期的生活的確相當苦悶。但年輕的心很快就能找到自適自娛的方法,在所有規範的縫隙中找到娛樂和寬闊的自由。現在回想起來,年輕人的適應力非常驚人,而在每個週末回家的途中,可以淺嚐一點對其他人來說是再平凡不過的無拘無束,竟也感到十分的幸福。

 

    而那時我也真正對文學產生了興趣,在數學課上把報紙摺的小小的,一點一點看完藍博洲寫的〈晃馬車之歌〉,心情激動澎湃,不能自已;也利用編校刊的藉口不參加晚自習,混在具有某種象徵意味的「工作室」裡,看完了張大春早期的小說《公寓導遊》、《四喜憂國》之類的作品,訝異於原來文學創作充滿了這麼多的奇想和創造。我們以編校刊之名訪問了多位作家、藝術家,這些有名望的大人,對甚麼都不懂的我們,竟也意外地和善與包容。現在偶爾也有一些高中校刊社的同學來訪問我,我在他們身上似乎看見了當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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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慶活動的熱鬧淡化了重返年少時光的思索,但其實早在校慶之前的假期中,我就已悄悄回到母校,原因非常奇特,女兒的一位鋼琴老師就住在母校的不遠處。這回我開了車,穿過那些河橋、田野、墳地、廠房,路程稍有不同,沿途也比當年熱鬧許多,但很多場景仍是印象鮮明的,順著台三線一路行來,彎進溪東路的那個微妙的弧度,橫溪橋上遠處矮矮的青山,一切都一如當年。趁著女兒上課時,我帶著妻子重回假期中的母校,那整潔儼然的校舍,自開自謝的茶花,無人的球場、幽靜的小樹林,一一巡禮,繞著橢圓的操場走了一圈,重新回到當初的原點,這才明白那些應該被紅筆標註、被螢光筆特別劃下來,作為一種重點存在的日子啊,原來也就和人生裡的每個時刻一樣,都被我們草草閱讀,並輕易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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