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似乎會自體繁殖。每次坐計程車,如果司機年紀大一點,往往便順口講古,說這附近多少年以前,原來是農田,是荒地,雜草遍生,或整片石灰地,什麼也沒有。……不像現在,到處是大馬路大樓,商場……云云。

 

多年前,居住內湖。住處附近有一座小山。有一天看見數台怪手沿山繞行,那是在打量下手之處。之後山就逐漸的,從尖頂削成平頂,再由小平頂變成大平頂,從小變大的過程,其實是整座山逐漸被削平。每次返家,都看見山更「矮」了一點,終至,有一天,山不見了,成為平地,再過一陣子,地面生出草來,覆蓋大地。那是山的墳塋,見證那座山從未存在過。而一座山的「死亡」過程,並不是尋常得見的。這奇幻過程亦讓人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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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城市像商店裡佈置櫥窗一樣,逐步打點自己。高樓建起來了,高架橋的弧形軌道成為明顯的天際線。而在高樓與高樓間,霓虹燈與廣告「扛棒」,氣勢十足的睥睨俯瞰人世。這些新奇尖銳,帶有科幻意味的城市風景的背後,往往存留有無數從未被命名的短小巷弄,偶或是一些畸零地;遍生的野草間,掩映老舊破敗的小平房。這是城市的隙縫,不僅留駐了時光,亦留駐了城市的演變歷史。

 

我酷愛在這樣的小巷弄間行走。從二十一世紀的高樓景象,略一側身,轉入巷弄,便進入時光的碎片中。這是不需要科技來幫助的穿越。行走於數十年,甚或,百年之前的景象之間,似乎心亦可以沈靜下來。回到不那樣緊張,忙碌,超速,塞滿資訊與影像的過去。

 

這些由我發現,並且密藏心間的城市角落,其實並不少見,到處都有。幾乎變成了習慣,我如果出門,會散漫隨意行走,見巷弄便鑽。尋覓到了這些秘密角落,便自然置身於時光的倒影間,與歲月和風景一起停頓。那是神秘的,幾乎具備療癒效果的場景。與千年時光一同歇息,任是如何疲憊繁忙的心,也會逐漸沉靜下來吧。我喜歡在樹下的石塊上坐著,花長長的日午聽遠處傳來,仿若隔世的車聲人聲,等心寧靜。那時就可以感受到拂過臉面的微風,看到在地面散落的樹影,聽到夾雜在細碎風聲中的,隱微的蟬鳴。而這種時候,我便感覺幸福。

 

    一行禪師曾經談到行走。他給全然的專注狀態一個名字,叫做「正念」。他的書裡寫:

『當你在一條通往村落的小徑上行走時,你就可以修習正念。走在這條四周都是綠地的泥路上,如果你練習正念,你就能真正體驗這條小徑,這條引你往村落去的小徑。你得一直敏於覺察著:「我正走在這條通往村落的小徑上。」 不管天氣是晴是雨,不管路徑是乾是濕,你都要一直保持這個思惟,但是別只是機械式地重複它。「機械性的思考」跟「正念」是對立的。如果我們真的抱持正念走這條通往村落的小徑,我們會覺得每一步都是無上的驚奇,喜悅之情將令心靈如花朵般綻放,讓我們進入實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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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歡獨自漫步在鄉村小徑上,道路兩旁盡是稻作和野草。我在正念中踏出每一步,感知自己正走在這不可思議的大地上。在這樣的時刻,存在本身就是個驚人的奇蹟。一般說來,人們認為在水上或空中行走才叫「奇蹟」,但是我覺得真正的奇蹟並非在水上或空中行走,而是在大地上行走。』

 

於我亦同,在城市中的這些秘密角落,我行走,我落坐,亦有一種深深的奇蹟與幸運之感。而這個世界,或許並非刻意,卻的確為我們放置了歇息之地,在我們看慣的繁華喧囂的景象之外,之後,有安靜的角落等我們發現,它可以等待千年,大地與時間並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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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瓊瓊

一九五〇年出生於新竹市,原籍四川省眉山縣人。專業作家與電視編劇。早期曾以「朱陵」的筆名發表散文及新詩,更兼及童話故事。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聯合報徵文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首獎。著有散文《滄桑備忘錄》、《看》、《繾綣情書》、《孤單情書》、《紅塵心事》、《隨意》、《青春的天空》,小說《春水船》、《自己的天空》、《滄桑》、《或許,與愛無關》等多部作品,極短篇《袁瓊瓊極短篇》、《恐怖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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