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街,位於三重一個沒有確切地址的地方,有個讀者在我的新書分享會上提了出來。傳說那邊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交易,身為三重當地人的我卻不知道這個都市傳說。那之後,我每次帶著採訪者和攝影師到重新橋下市集,幾乎都會受到當地管理者的阻撓,他們問在這裡拍什麼,要做什麼,說這裡的人不想被拍到,但我們其實不會拍到別人,只是像大學校園那些外拍社團和婚紗一樣,以這個地方作為背景罷了。這也讓我發現,原來在大學校園、鬧區街上可以做的事,到了這裡是禁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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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我和攝影師約在天臺廣場,攝影師說,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穿越貨車倉庫和後巷,來到一處漏水廢棄大樓,我站在街燈底下,蟑螂聚集在機車椅墊聊天,老鼠沿著天花板電線散步,我從來不知道城市鬧區有這種地方,而門牌就寫著正義南路二十九號之幾幾幾。

我知道,我終於來到都市傳說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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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意味,我們隨時會被驅趕,就像擺地攤的跑警察。

攝影師說沒問題,他在二重疏洪道徵收之初就去拍照,只是不小心穿了黑衣黑褲,被當地民眾通報是可疑人士,警察跑來關切,發現記者跟犯罪份子很難分辨。這邊他也熟門熟路,用閩南語問候來往住戶,他以前也在三重長大,但不敢告訴別人他是三重來的,都說是蘆洲,就怕同學以為他是流氓。

「來拍什麼?拍我們很可憐嗎?」「拍美女喔歡迎歡迎。」「記者不要再拍了啦,下個月這裡就要拆了。」「我跟你說,政府應該留下住在這裡的人──」

老人不動聲色從隔間木門走出,坐在大樓走廊設的路燈下編織塑膠繩。放學路過的小男孩歡快服從攝影師指令,在泥濘地面來回奔跑,製造相片殘影。樓梯上去設置了佛堂,神明看顧著獨居在此的人們,也讓默默死去的鬼魂有了依歸。

這裡的住戶一住,就是十餘二十載,二百多名住戶裡面,只有兩個小孩──如果小孩長大,不難想像,終究也會離開二十九街。至於長住在此的人們,早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步調,他們奉獻了數十年的低收入戶補助,像別人那樣勤勤懇懇繳了房租,堂堂正正住進自己的房子,不必吹風淋雨,跟陌生人擠在通舖。就算在別人眼中,這個家沒有資格稱為家,就算別人覺得他們的生活跟遊民相差無幾,但他們終究小心翼翼呵護著這一扇可以上鎖的門。

住戶不敢奢求二十九街變得更好,就像自己的未來也不會更健康、更美好,但就算只是從深巷門縫流出的收音機音樂,或是路燈照進的一點光線,一場長長的午覺,無疑也是屬於某個人的好時光,所以除了快門的聲音,我們輕手輕腳,小心不走入誰的夢境。

 

我們也很清楚,產權整合重建一旦成真,新的房子一定會租給新的人,而且最好是收入穩定交往單純不開伙上班族學生,但這些人隨著時間過去,就算不失業不離婚也同樣會變成老人——人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緣份也將被斬斷,誰要把新房子租給這些無依無靠的無緣之人?

沿著黑暗的長巷,離開二九街,入口白煙蒸騰的麵攤就像城市隨處可見的角落,入夏暴雨忽然傾盆而來,有人停下機車,匆忙穿起雨衣,有人抽菸,浸濕的鞋子每一步都吸滿了淚水,但最糟不過就這樣了,夏雨不像寒流一樣奪取體溫,只是讓一切變得討厭起來,騎樓下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的擠在一起避雨,沒人互相交談,只是等待這場大雨過去,望著騎樓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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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又津

1986年出生於台北三重,專職寫作。台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27歲時以風格鮮明的《少女忽必烈》登上《印刻文學生活誌》封面人物。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作家。
2010年起,陸續獲得角川華文輕小說決選入圍(《寂之聲》)、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組冠軍(〈長假〉)、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劇本佳作(《甜蜜的房間》)、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跨界通訊〉)、文化部藝術新秀創作發表補助、國家藝術基金會長篇小說補助。入選《九歌103年度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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