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照(本圖僅為示意圖,與本文當事人無關)/淡水古蹟博物館 提供

 

論文終於完成,

兩人一起穿戴碩士衣帽上台領取畢業證書,

感覺甜美安適。

 

雖然其後各奔東西,

我深具信心,

她不會忘記這段患難與共的情誼,

就像我不會遺忘這些美麗的記憶。

 

自小,

我就一直為追尋純真友情不可得而苦惱,

沒料到在這書房的一方陽光中,

我首度成功經營了美好的人際關係,

論文的寫作更為我終生的研究及教學生涯墊下了安穩的基石。

 

俗語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真是有道理。

 

跟二哥、二嫂住得近,

我們這兩個書呆子佔了好多的便宜。

 

房子的種種疑難雜症:

水龍頭鬆了、門縫灌風進來、窗簾遮陽性不夠……

多虧有二哥幫忙整理修繕,

他是我們無償且隨請隨到的水電師傅﹔

當時我們還沒買車,

回台中探視父母,

也都勞煩二哥開車載送﹔

更甚者,

逢年過節宰殺魚肉,

祭拜完祖先,

二嫂總把最好吃的留給我們,

她自家的孩子沒有雞腿吃,

雞腿是我這做姑姑的專利,

二嫂都預先剁下,

包起來讓我提回去當晚上的宵夜。

 

親情的溫慰,

在遠離故鄉的異鄉中熠熠發光,

兄嫂為新婚的我們示範了原生家庭開枝散葉後猶然緊密提攜的意義。

 

婚後三個月,

正逢元宵節,

聽說龍山寺裡花燈如晝,

前去許願的男女絡繹於途,

外子和我也湊趣地攜手前往龍山寺看燈會。

 

艋舺龍山寺/維基百科 

 

誰知,

人潮果然如織,

擠得水洩不通。

 

我們在人潮外圍觀望,

決定不湊熱鬧,

便乘著月色散步回家,

沿途且聊且歌,

也挺浪漫。

 

走到華江橋邊一抬眼,

居然看到橋上有個男人雙手掩面疾行,

明顯看出指縫間鮮血直往外滲。

 

外子飛奔上橋,

將男人扶到橋下,

請我照看著﹔

然後,

他跑得跟飛似的四下尋找電話亭,

最後在附近的警察局報了案。

 

我獨自陪在一位滿臉是血的男人身邊,

不知該給予怎樣的協助,

深怕一不小心碰著他,

會要了他的命。

 

哆哆嗦嗦的,

直等到外子氣喘吁吁回來,

我還渾身抖個不停。

 

救護車終於在千盼萬盼中閃著燈光前來,

兩位年輕的警察下了車,

看了一眼,

只說了句:「唉﹗又喝酒了﹖」

 

便將那位男子合力抬起,

然後喊:「一二三」,

毫不憐惜地把他丟進車裡。

 

後來,

聽外子轉述,

他方才匆忙上了橋,

看見男人身旁有一輛倒地的腳踏車,

不遠處還有一隻被汽車壓扁的燒鴨,

想來是騎車上路的醉漢,

不勝酒力,

醉倒路邊。

 

燒鴨甩出去被車子輾了,

他自己是酒醉跌傷抑或被車子撞翻已不可考,

但從警察口中得知,

傷者原是位酒醉的慣犯。

 

這事引發我的再三沉吟,

凡事表象和內裡總存在著某種程度的距離,

此事最能印證。

 

當警察乍然將他丟進車內時,

我著實嚇了一跳,

心裡嘀咕著:「就不能溫柔些麼﹖」

但繼之一想,

這傢伙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喝酒鬧事,

給警察不知添了多少麻煩。

 

頭破血流對他而言也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們能期待煩不勝煩的警察對他付出多少溫柔﹖

 

幸運的是那年12月,

我們喜獲麟兒,

家人咸認是老天爺嘉許那夜我們奮勇救人而賞賜的至高恩典。

 

住到板橋滿一年後,

我們展開一連串的遷徙,

由板橋而龍潭、而中壢、而台北市,

在北台灣繞了一圈,

雖然沒有重新落腳板橋,

但千絲萬縷總斷不開,

幾十年後,

我又因為工作需求,

跟板橋搭上了線。

 

板橋火車站/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這次重新回首,真是大大驚艷﹗

板橋已徹底改頭換面成高樓大廈林立的大都會,

不復當年凌亂灰飛面貌。

 

我站在路邊,

放眼看去,

簡直目眩神移,

不敢置信。

 

驀然思想起往日的草莽豪邁時光,

我刻意驅車尋找昔日的記憶,

卻迷失在陌生的巷弄裡。

 

這些年,

我應邀頻繁造訪新北市。

 

或去林家花園、藝文活動中心參加文學獎頒獎典禮﹔

或到新北市各圖書館、區公所及各級學校去演講﹔

或參與新北市文學獎、小玩字徵文及其他文學競賽的評審﹔

或到各類文學營隊去上課﹔

或是擔任新北市文化局文學叢書編選的評選委員……

新北市立圖書館/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我逐漸了然,

新北市不只環境市容迥異昔日,

人文風貌也更勝昔時。

公部門裡有一群活力十足的年輕人,

為推動文學藝術活動不斷想點子催生文學、鼓勵藝術﹔

公務體系之外,

另有許多文學藝術工作者絞盡腦汁共襄盛舉﹔

當然,

這其中最重要的驅動力是全體新北市民眾對友善城市的渴慕和對文明城市的殷切期待。

板橋435藝文特區/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我所看到的新北市,

已逐漸轉型,

它從榛莽駁雜中逐漸建立了秩序、培養了優雅,

我們拭目以待,

人情依舊在,

丰采漸次來。

 

廖玉蕙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博士,

甫自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職退休,

目前專事演講與寫作。

曾獲中山文藝獎、吳魯芹散文獎、五四文藝獎章等。

多篇作品被選入高中、國中課本及各種選集。

 

著有:《教授別急》、《老花眼公主的青春花園》、

《寫作其實並不難》、《古典其實並不遠》、

《阿嬤抱抱》、《在碧綠的夏色裡》、

《為什麼你不問我為什麼?》、《後來》、

《純真遺落》、《大食人間煙火》、

《廖玉蕙精選集》、《像我這樣的老師》、

《五十歲的公主》、《走訪捕蝶人》……等四十餘冊;

也曾編寫《文學盛筵——談閱讀教寫作》、

《繁花盛景——台灣當代新文學選本》、

《晨讀十分鐘:親情篇》等語文教材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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