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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拂〈回首向來路〉- 轉載自《大學路151號:文學三角湧》/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我與三峽有緣,

說來還緣深匪淺,

漂移行旅,

年輕歲月,

竟有幾度幽居三峽。

 

那是我的散澹蒙昧時期,

安於潛伏,

不尚置產,

頂無片瓦腳無立錐,

如是來來去去竟亦逾十餘有年,

前後加總我在三峽的日子也算久居;

比之對故鄉僅有模糊童年憶往的遊子,

我的青碩歲月,

似乎都給了三峽。

 

如今算作老歲,

於生命稍稍有一、二領略,

驀然細索人生,

箇中思議、不思議,

可料、不可料,

回首來處,

隨順流轉,

即便中有謬誤可訾,

忽忽然,

我亦只覺身心都無言語。

 

熊空茶園偶遇腳踏車隊 | 曾郁雯攝.JPG

  熊空茶園偶遇腳踏車隊 | 曾郁雯攝

 

三峽是個三面環山之地。

 

那年我剛畢業,

初履三峽一頭清湯掛麵正要野放,

入山任教,

交通不甚便捷的年代,

一天六班公車,

慢悠悠沿山晃蕩,

溪水澎湃,

我去的那地方叫竹崙,

已是我離家最遠的天際。

 

那個年代縱小山亦覺深幽,

學校在環山中,

沿途荒土野莽。

我性喜山水,

第一次在小山坳裡無意間觀到山際遍滿山嵐,

那等美我迄後未曾驚到呆。

 

日後多攬各處勝景,

雖甚優,

但心中驚詫都不及此。

 

蓋初晤此景耳! 

這是我認知山的開始,

入山方知在這之前我是平地小孩,

離山甚遠;

山的震撼,

那是第一次給我的啟蒙。

 

我有許多彌新的記憶,

都在三峽的山中。

一回晨早,

面山立在校門階梯上,

看小蒙童自四山迤邐而來。

中有一童竟手持花香一枝,

盈盈揮笑。

 

那花咖啡紅,

瓣如飛翼,

香遠益清,

幽邈不可方物,

遠遠望之即覺此物冰肌透骨,

映著晨光裡水潤可逸的煙嵐,

仙氣不凡。

 

我暗驚山深谷幽,

果然嶔崎。

 

一時急急問道此物何來。

小蒙童盈盈應道:

「路上採的。」

 

……啊……

我從沒見過此物,

既少見便亦多怪,

那個不開闊的年代,

我這個初出茅廬,

未開展的人!

這又是一樣我之前從未看過的,

日後始知其為名叫報歲的蘭花。

 

後來臺灣在急速開發拓展的過程中,

客廳、家院皆是廠房,

經歷過種種養殖、搶耕、搶作風潮,

一窩蜂的炒作養鳥、養蘭,

我漸漸認知了報歲蘭品系。

 

炒作過盛,

兵敗如山倒的幽蘭,

成了糜費之物,

大宗堆在販賣架上,

上叢壓過下叢,

蘭花不出幽谷,

我此後亦再也不曾看過那不可方物的報歲。

 

懷念至今,

不免想起現在人的逐花風潮,

人手一機,

微博、打卡,

物化的成分多些。

最美的一枝赭紅報歲在我心中,

廣陵可成絕響,

花事的時空變易於我亦然也成絕響。

 

我自山中蒙童小兒手上,

一枝花裡感出清野映現的空幻與虛寂。

初出茅廬,

這便是我最早認識的三峽;

山夠青、雨夠潤,看山如展畫軸,

隱隱約約我在山裡,

山頭雲霧掩我,

掐指算算,

昔時風,

昔時月,

已是四十年前的三峽山水了。

 

三峽老街 | 陳文發攝.JPG

  三峽老街 | 陳文發攝

 

再度進出三峽,

之後我在成福溪東安住。

溪東水向西流向橫溪,

橫溪屬大漢溪水脈,

溪床沙地種著花生,

很儉樸的小區聚落。

 

溪東亦是要口,

位於三峽北邊,

銜接相鄰城鎮和入山的必經樞紐。

 

那時我常在橫溪路口等公車,

公路局站牌小票亭側,

每日必有溪中捉捕的溪哥,

手指長,

午後現炸,

那時的好山好水,

都作了來往行人等車無聊時的點心。

 

在溪東里我賃居的是光復大陸委員會的員工宿舍。

宿舍就位在學校操場上方,

非常簡素的平居小瓦舍,

我極喜歡的青瓦、洋灰、小廊沿,

四圍樹蔭,

小丘坡上滿植土蓮霧樹,

株株高大無比,

濃蔭森茂,

但從不結果。

 

當年光復大陸委員會是個重要單位,

神祕、威懾,

有許多疏散在鄉野的詳密備戰外圍接應。

 

這個宿舍小丘坡,

原屬學校校地,

光復大陸委員會簽下租約九十九年,

猶如當年英國租賃香港。

 

那年代臺灣政治、社會壓抑,

正潛伏著極速變易的暗濤,

我欲離去的那一年,

幾經折衝,

學校終將校地收回,

擬訂重新拆除整建。

 

就在那年,

小丘坡上整排蓮霧花開滿樹,

垂果纍纍。

 

暑假前期末考完,

全校師生提了大簍筐齊聚操場,

小坡上採果,

全校師生情緒嗨到極點,

歡天喜地的大豐收,

滿滿溢到校園門牆之外。

 

事後多年,

我才體會到,

那年小丘坡上最後的一場嘉年華會!

 

當年情緒有多嗨,

期後哀感就有多深。

那個年代正要脫離貧窮,

對土地的思維尚未覺醒,

植物還比我們有知,

整排蓮霧樹是耗盡多年老神入定精粹,

不花不果,

已然沒有世間流年!

 

但為變易出關,

老神知其劫數,

傾盡一生,

不過為滿我們迷蒙眾生一場歡喜。

 

焚芝劫奪,

我亦要經過這許多年才得領會!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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